笔者在中山大学任教，客居岭南已有二十年。其间，多次到过佛山，也多次参观过祖庙、南风古灶和梁园等著名景点。可是，如果把佛山当作与汉口、景德、朱仙并称的中国四大名镇之一，总感觉差点什么。新年伊始，应佛山市博物馆之邀参观了该馆的历史文化陈列——“传奇都会”，笔者找到了所差的那点意思。

“传奇都会”陈列展览分为三大部分，第一部分是“早期文明的孕育”，展示了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西樵山遗址发掘的最新成果，将佛山人类活动的历史追溯到距今4.5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早段；第二部分是“南粤家园的开发”，讲述的是翻越南岭的汉人与岭南原住民共同开发南粤的历史；第三部分“岭南都会的崛起”是展览的高潮，展示的是明清至民国时期天下重镇佛山的产业结构、社会面貌、风俗民情、人文盛况。

明清两代是中国古代社会重大的转型时期，中国开始从农业的、乡村的、封闭的传统社会，向工业的、城镇的、开放的现代社会转变，封建社会步入没落，资本主义萌芽。资本主义萌芽问题曾是中国史学研究的一大热点，但是邓拓、吕振羽、傅衣凌、尚钺、翦伯赞、侯外庐等史学大家在论述这一问题时，都很少提及佛山，然而佛山在明清时期确实是一个典型的案例。

佛山位于珠江三角洲腹地，河网密布，地扼西、北两江之冲，是西北两江干流通往广州的必经之处。便利的水路交通与特殊的地理位置，使得各省货物云聚佛山，“佛山造”的特色商品销往全国各地及海外地区。道光《佛山忠义乡志》所绘的“汾流古道”图，绘有“汾流古渡”正埠码头，中外客商到佛山采购货物，多在此登岸。日夜船渡此来彼往，乘客小艇络绎不绝，一派繁华。光绪二十八年（1902年）佛山埠渡口渡船营业执照，是当时广东布政司下发给渡夫崔广祥的经营许可，准许其经营从南海县佛山埠通往南海九江大穀渡的渡船业务。这一实物恰是明清水路商贸繁荣的佐证。

关于明清两代佛山镇的水路商贸盛况，在地方文献中有较多的记载：

乾隆《佛山忠义乡志》载：“或谓地当省之上游，西北两江汇于此，而后入海，实岭南一大都会。故四方之估，走赴如鹜，市镇之盛宜矣。”道光《佛山忠义乡志》载：“四方商贾之至粤者，率以是为归。河面广逾十寻，而舸舶之停泊者，鳞砌而蚁附。中流行舟之道至不盈数武。桡楫交击，争沸喧腾，声越四五里，有为郡会之所不及者。沿岸而上，屋宇森覆，弥望莫极。其中若纵若横，为衢为几以千数。阛阓层列，百货山积，凡希觏之物，会城所未备者，无不取给于此。往来驿络，骈踵摩肩，廛肆居民，楹逾十万，虽曲遂之状无以过也。”

便利的水路交通使得佛山成为清代著名的商品集散地。刘献廷《广阳杂记》称：“天下有四聚，北则京师，南则佛山，东则苏州，西则汉口。”商业的繁荣靠工业发达的支撑，手工业的快速发展需要商贸活动的通畅。明清时期的佛山镇主要有冶铸、陶瓷、纺织、中成药四大手工制造业。

道光《佛山忠义乡志》所绘的佛山旧八景之《孤村铸炼》图，孤村是佛山冶铸最著名的地点，位于大墟沙塘的孤村，时人杜伯棠有诗赞曰：“大造为炉妙莫论，良工铸炼在孤村。宝光万丈相摩荡，紫气千重互吐吞。剑戟销来争战息，鼎钟认得姓名存。太平无复干戈事，野老携锄向隰原。”

清代十幅外销画记录了铁镬（铁锅）生产流程。佛山冶铸产品最著名的当是铁锅。《广东新语》载其产品：“大者曰糖围，深七、深六、牛一、牛二；小者曰牛三、牛四、牛五。”佛山铁锅以罗定锴铁采用红模铸造法制成，薄而光滑，经久耐用，“鬻于江楚间，人能辨之。”画中北京故宫内灶上的两口铁锅应是佛山产品。清朝建立了严格的广锅采办制度，由清廷内务府到佛山采办广锅，用于清三陵和清宁宫、坤宁宫。佛山铁锅广销国内外，《广州府志》载：“铁锅贩于吴越荆楚而已，铁线则无处不需。”雍正《东华录》载广东布政使杨永斌奏折称：“夷船出口每船所买铁锅，少者自一百连至二三百连不等，多者至五百连并有一千连者。”

佛山冶铁业以铸铁为主，产品种类主要有生活用具、生产工具、礼器、军械等。展览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大件实物铸品，有“万明炉造”款明隆庆元年铁钟、“万寿钟”款清康熙四十年铁钟、“万德炉造”款清道光六年铁钟、“万明炉造”款清嘉庆四年铁钟、“信昌炉造”款清同治九年铁钟等。

关于陶瓷业生产在二楼有专设的石湾陶展厅，观众首先看到的是佛山旅游名片“南风古灶”。接着看到的是配有投影的代表石湾陶艺术成就的陶塑屋脊，该屋脊为石湾陶名店文如璧的作品，制作于光绪十六年（1890年），内容取材自宋太祖赵匡胤戏骑泥马、黄袍加身的粤剧和民间故事。主持“传奇都会”展览的王海娜博士曾著有《清中晚期岭南地区建筑陶塑屋脊研究》一书。

石湾陶业行会创始于明嘉靖年间，有八行，至清代发展为二十二行，主要有花盆、大盆、盏碟、茶煲、横耳、白釉、古玩等行业。石湾陶瓷产品有艺术器皿、人物塑像、动物造型、建筑饰件等。每一行、每一类的产品在展览中都配以馆藏珍品，如明仿哥釉梅瓶、明月白釉琮式瓶、清白釉印花六方扁瓶、清酱黄釉龙鸡缸、清绿釉六角形茶壶、清彩绘山水花鸟画筒、清橘黄釉南瓜、清多色釉日神与月神像、清素胎猫，等等。

关于纺织业，展览首先展出的是南海、九江、顺德等地的“桑基鱼塘”景观。明中叶以后，佛山人将低洼处挖成深塘养鱼，挖出的泥土堆高成基种植桑树。在种桑养蚕基础上发展出纺织业。据1992年《佛山市志》载：“明清两代的丝绸生产，大的机房是工厂手工业式的，小的是家庭手工业式的，用的都是手拉织机。”“著名的产品有牛郎绸、八丝绸、花绫、贡绸、锦缎、金银缎和香云纱等，远销国内外。”对此，展览展出有清广绣牡丹团寿折枝花丝织命妇服、清黑地贴绣花对襟短袄、绣花斜襟女童袍、民国香云纱立领右衽女衫、香云纱阔腿裤、民国广绣花鸟纹披巾，等等。

关于中成药业的陈列中，有一块“梁仲弘祖铺牌匾”实物。1992年《佛山市志》载：“梁仲弘蜡丸馆是佛山最早出现的制药业。明代万历初年，梁仲弘在朝市街挂牌行医。由于医术精良，前来求医的人日增。后来他将临床经验总结整理，研制出几种成药，最具特色的是抱龙丸、抱龙膏和班龙固本丸，药效显著，驰名四方。”

据同书记载：“清代是佛山成药业的兴盛时期，有厂店近百家，出售成药数百种，从业人员逾千。产品不但畅销华南，华北、西北各省，而且远销加拿大、旧金山、秘鲁、古巴、澳大利亚、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。”清代佛山著名的中成药店号有：罗宽和堂熟药店、保滋堂、行仁堂、蛇王满、流泽堂源吉林、梁家园药号、迁善堂、桂明堂等。

“冯了性风湿跌打药酒”为明万历四十八年冯炳阳所创，经久不衰，被誉为“佛山药王”。在展板中，清代鲍相璈所著《验方新编》有关于该药酒的记载。另外还展出了民国黑釉“佛山冯了性”款药壶、民国酱黄釉“佛山冯了性”款陶药壶。

在一楼展厅有一条复制明清佛山店铺场景的繁华商业街，这是一条直通汾流正埠码头的石板街道。远处海天一色，水面停泊着扯满云帆的货船，码头上堆放着待装船的木箱和麻包，街道两旁店铺密集，有经营铁器的益升店、经营陶瓷的同庆堂、经营成衣的兴泰店、经营参药的世德堂，以及经营金银器、首饰、剪纸、木雕、酱料、杂货的店铺。

在二楼展厅有一幅佛山民俗风情木雕画，堪称佛山明清时期的“清明上河图”，佛山古镇的民俗风情尽在其中。画首题词：民俗迤逦四季，天地擘画长卷——欢腾鼎沸享春节，浩荡驱翳行通济，盛大祈福游祖庙，共楫江河扒龙舟，万人空巷赛秋色，吉祥隆重聚冬祭。

如今的佛山城区与广州城区已经连成一片，广佛一体。在新近建成的佛山市博物馆，十年磨一剑的“传奇都会”展览，可以使人窥到古镇的面貌，嗅到古镇的气息，唤醒古镇的记忆。

（作者单位：中山大学）